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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:北朝纪事 作者:绿梅枇杷 分类:幻想奇缘 字数:6889 更新时间:20-03-13 08:3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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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语看着眼前的少女, 水红色裙衫,泥金半臂,亭亭如初夏的莲。在她身上,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当初崔十二娘的娇憨。

不由叹息:“这些年, 十二娘过得很不好么?”

便是袁照把所有可能都想过,也没有想到皇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,是问她母亲过得好不好。当时怔住, 然后眼泪忽然下来了。

嘉语由着她哭, 到差不多了才叫侍婢打水来,服侍她净面。

“我听说十二娘只得你们姐妹两个,便猜她这些年, 恐怕不是太容易。”嘉语道,“不然,何至于让你这般铤而走险。”

“便没有这些事, 我也会想出人头地。”袁照低声说。

又自悔失言——她也不知道, 这些不宜宣诸于口的野心, 为什么竟然这么顺畅地说了出来。也许是她知道皇后不会怪罪;也许是过去许多年里, 皇后姐妹给她留下的印象——她们都不是甘愿雌伏于闺训的人。

“你不喜欢羽生么?”

袁照笑了一下:“安城王很好。”但是他不是她的野心。

嘉语便不再往下问。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进青云寺,如何结识萧珏, 怎样问善钟要了镯子, 又从哪里得来那支廿年前的金笛,在合适的时候吹响。

“我知道永昌王用了你的诗——诗写得很好。”

袁照道:“怀璧其罪。”

嘉语点点头:“如今你要去国离乡, 这笔账, 你还跟他算么?”

袁照跪下来求道:“求皇后让永昌王送我去金陵。”

这是要清算了。嘉语犹豫了一下:“永昌王父祖英烈, 王太妃与你母亲又是手足至亲——”

袁照微笑道:“我没有兄弟,表兄送我出阁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她低着头,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
十二

崔七娘和周昕说:“……除非她能攀上圣人,那就是元三娘养虎遗患了。”

周昕道:“我给阿娘惹祸了。”他没想到袁照有这等本事,逃离青云寺也就罢了,进宫——她竟能跟着李家人进宫!

崔七娘疲倦地搓着眉心:“是阿娘看走了眼……”或者也不是。一开始她看中的,不就是那个孩子的勃勃野心吗?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,又要马儿烈,又要马儿驯服听话。

然而事情的走向再一次在这对母子意料之外。

崔七娘失魂落魄地听着圣旨——袁照要封公主,圣人点名要周昕送她南下!她果然实现了她当初的豪言壮语——结交王侯,位比公卿!无论它当初听起来多么可笑。

周昕几乎要疯了,他豁然起身,叫道:“不可能!圣人不会这么对我!”

“你敢伪——”

“拿下!”崔七娘轻轻两个字,戳破了周昕全部的幻想。左右仆从把他按倒在地,堵住他的嘴。崔七娘接了圣旨,恭恭敬敬送了天使出门。

“阿娘!”周昕大叫。

崔七娘按住他道:“阿娘会让圣人收回成命——你不能去,你好好儿在府里等消息。”

他还年轻,就算没了前程,他也得活着——为了她,也为了他的父亲。崔七娘默默地想,她知道周家两条,不,三条人命压在周乐身上,他会念这个旧情。但是这件事过后,圣眷还能剩下多少,却不是如今能想的了。

情分经不起糟蹋。

但是她不能不去。

崔七娘进殿,给嘉语行大礼。嘉语坐着受了,待大礼毕,方才让人扶起她。崔七娘问:“皇后为何要封袁照为公主?”

嘉语无奈道:“吴朝求娶,我家的情况二婶也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
崔七娘咬牙道:“琦娘今年有十三了。”

崔七娘竟肯下这个血本,嘉语讶然道:“二婶这又何必?”

崔七娘涩然道:“……不得不如此。”——难道她舍得唯一的女儿远嫁?如今南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形,只听说吴主儿女甚多;宜都王人品如何,日后有没有希望……都是没数的事。但是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。

嘉语道:“阿昕和阿照的过节我听说了。虽然受了些磋磨,好在没有酿成大错,便是气恼,也不至于把阿昕怎么样。是阿昕有错在先,让她出了这口气又何妨?”

崔七娘便知道袁照瞒了话:也对,她怎么敢讲她不是完璧之身——出了这等事,宜都王能不在意?又不是人人都是周乐那个傻子。她心里笑话自己糊涂了,来找皇后作什么——她该直接去见宜都王!

不不不……须得先和皇后通个气。和亲是国事,贸然搅了恐怕帝后不喜。便吞吞吐吐道:“我情愿舍得琦娘远嫁,也并非全是私心,而是阿照孩子,不能和亲——”

“那孩子怎么了?”

“想必皇后也知道,她从前住在我家里;兴许皇后以为我送她去青云寺,是因为阿昕用了她的诗……”

“难道不是?”

“也不能说不是。”崔七娘道,“皇后倒是想想,她一个没出阁的小娘子,如何肯为外人捉刀?”

嘉语心里突地响了一下。

“……奈何阿昕早已娶妻,李氏又一向贤惠。”崔七娘遮遮掩掩地说,“和亲是国事,我也是怕她误了圣人大计……”

嘉语面色微沉:“二婶。”

崔七娘心里一惊。

“袁家那孩子纵有不是,那也是十二娘的女儿,孤身一人跟你进京。女孩儿名声要紧,二婶慎言。”

崔七娘不响。方才短暂的得意褪去,恐惧与愧疚在心里交织。她知道她对不住十二娘,但是她有什么法子,她有别的路可走么?如果阿照肯退一步,她何至于出此下策?她怎么就不能好好儿在青云寺里呆着?

她慢慢儿又挺直了背脊,慢慢儿说道:“殿下明鉴,阿照不能和亲。”

这话说到第三遍嘉语才明白过来。

一瞬间的毛骨悚然,竟不能言语。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华服妇人。她们年少时候就相识,后来在信都交锋,这一路过来,她也曾是她的左膀右臂,陪她周旋于不同派系之间,处理纷繁的事务,多少年了。

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
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——

崔七娘道:“事已至此,我情愿拿琦娘抵罪。”

“然后呢?”嘉语轻轻地问。

“什么然后?”

“你要怎么安置阿照?是让周昕纳她为妾,还是斩草除根?”

嘉语这一连三问,声音都极是轻柔,崔七娘却不安起来,她是知道她性子的。因小心翼翼说道:“我不会亏待了——”

“亏待?”嘉语猛地打断她,“崔七娘你当我傻吗?袁照连羽生都看不上,她看得上周昕?她看上周昕什么?他姿容出众?他才华横溢?还是他姓周?”

“殿下!”崔七娘双膝一软。

嘉语坐得板板正正:“圣旨已下,无可转圜,永昌王太妃请回。”

“不、皇后你不能这样——袁照她……袁照她会要了阿昕的命!”崔七娘叫道。

嘉语指着门外:“出去!”

宫人上来,拿住崔七娘,彬彬有礼道:“太妃请!”

十三

崔七娘在挣扎中被请了出去,嘉语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但是她还是看得清楚——看得清楚她目中怒火如暴风骤雨。

她没有见过这样盛怒的华阳,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狠。她跟她多少年了,从信都到长安,鞍前马后,鞠躬尽瘁,到如今——袁照那个小丫头在她跟前奉承了才几日,她竟为了她要驱逐她出宫,半点体面不给!

然而那还不是最重要的——重要的是,她真出了宫,周昕就完了。袁照不会放过他,从长安到金陵一路,能有无数意外。

那个丫头心狠手辣——她不能让她的阿昕落在她手里。

她因此大叫起来:“放开我——放开我!皇后、皇后殿下,皇后娘娘!你看在周郎的份上,看在他五叔的份上——”

“他们都死了——他们为圣人死了!皇后娘娘,你这样他们会死不瞑目——他们会死不瞑目!”

“回来!”嘉语喝道。

崔七娘被押送回来,衣饰乱了,头发也乱了,方才的声嘶力竭让她看起来和市井妇人无异。这许多年的养尊处优,不怒而威,到头来不堪一击。

崔七娘顾不得这些,她给嘉语磕头:“皇后如今也是有孩子的人了,也该知道为人父母的心,便真是十恶不赦,那也是、那也是做娘的心头肉……”

宫人搀住她的手臂,便再磕不下去。

嘉语心平气和地说:“我叫你回来,不是为了这个。”

崔七娘心里一凉。

“当初……我和周郎才到信都,叔祖父怕胡儿肆虐,不肯举家相从。他问周郎,说周郎手下,尽是六镇胡儿,只会打仗,不识字,也不懂得治理天下,他日立功,周郎何以酬谢?”

崔七娘的身子开始发抖,她记得这件事,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。

“……那时候周郎回答说,如果他们有做官的才能,便让他们做官;如果能打仗,就让他们守边;如果都没有,他们曾为他效死,他不会亏待他们,他会赏以金银田地和爵位,但是江山与百姓,不会容他们糟蹋。”

二十年过去了,她知道这些话并没有完全做到——任谁也不可能。但是他和她都有尽力。

“……二叔和五叔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,他们立的功,周郎都记着,这些年,周郎有没有亏待过阿昕和阿昉,二婶心里应该最清楚。能赏的都赏了,阿昕就是这么回报他么?袁娘子世家贵女,二婶都是要打就打,要杀就杀,那天下人——二婶,在你眼中,天下人又算什么?法不容情——那国法又算什么?”

“这么说,”崔七娘抬起头,“皇后是不肯改变主意了?”

“就周昕做的那些事他该死!”

“他该不该死我不知道,”崔七娘冷笑,“我只知道,皇后娘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,也无非是自个儿做了初一,便不容人做十五——皇后还记得当初信都李娘子么?”

李娘子——嘉语一愕。

“李娘子不是世家贵女?我九兄不是世家公子?那么在皇后眼中,天下人算什么?国法又算什么?”她明知道这些话会让皇后暴怒,但是如果她儿子就要死了,她还顾及这些做什么,“我儿是坏了阿照清白,那李琇呢——三娘子,华阳公主,皇后娘娘,你就这么问心无愧吗?”

殿中一片死寂,没有人敢出声。

侍婢宫人面面相觑:永昌王太妃敢顶撞皇后——多少年了,这宫里竟然有人敢顶撞皇后了——皇帝还没这胆子呢。

且这陈年旧事,帝后秘辛,可是她们能听的?不知道多少人心生惊恐。

许久,方才听到皇后淡淡地说:“我没有坏李娘子的清白。”

“你坏了她的名声!”

“我没有!李娘子嫁娶不如意,是她受了惊吓,也是李家心中有鬼,并不是我的缘故。令兄崔九郎助纣为虐,我杀了他,我问心无愧;李娘子因为崔九的死怀恨在心,迁怒于五叔,那是我行事不谨。但是这件事,二婶……你原不该知情。”

恍惚有一丝儿尘埃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。她从李时口中听到李琇的遗言,她恨的是她,却最后害了周昂。

“……我从不让佳人抛头露面,尤其是李娘子可能出现的地方。我一直在想,到底哪里出了错,让她知道了真相——我没有想到是你。”

所谓因果。

她在那个瞬间明白崔七娘的恐惧。

“……便是如此,”她说道,“周昕做错了事,他该为之付出代价。”

“你付出了什么代价,元三娘?”崔七娘斜着眼睛看这个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女人,“你付出了什么代价?你是公主、长公主、元皇后——死的是五郎、死的是我夫君和儿子——你付出了什么代价?”

“为什么二婶会认为,二叔和五叔的死,豆奴的死,就都只是你一个人的代价?我和周郎就不伤心吗?”

“可是你如今,却要用他们儿子侄子的命,去讨好一个小丫头片子,”崔七娘悲从中来,“三娘子,我知道他是做错了,我知道他无耻他混蛋他不是东西,但是我有什么法子……我有什么法子……他爹死得早,他五叔也死了,六叔常年在外为官,没有人教他,是我教得不好,都是我的错,我的罪,我情愿为他顶罪——”

她在那个瞬间明白周乾的死,他不得不死,他是用命换他们母子——如今轮到她。她的孩子还年轻,还有无限可能,即便没有,那也是周乾留给她的骨血,她要为他保住他,就像当初……崔七娘恍惚起来,当初——

他们都还在信都,那个少年人在暮色里,她知道他门第不如她,前程难料。但是她喜欢他,她是真的……真的很喜欢过他。

“拉住她、拉住她!”嘉语大声叫道。

侍婢一拥而上,将崔七娘死死按住。崔七娘惨然道:“三娘子,你拦得我一时,难道还拦得住我一世?”

“我不是要拦你。”嘉语道,“我是要告诉你,即便你当真死在这里,至多不过我给你披麻戴孝!我不会因此赦免永昌王——他犯的错,只能他自己了结。”

“言尽于此——来人,送永昌王太妃出宫!”

崔七娘被侍婢押着往外走,一步一步,她知道她完了,周昕也完了,整个永昌王府都完了。绝望如夜色笼住她。

就要走出温室殿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说:“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了。”

理当如此,崔七娘想,她知道了李琇的真相,又怎么还会见她。

“……周昕的命,我会替你保住。”

这是崔七娘此生,听到皇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十四

袁照再次回到青云寺,在半年以后。

如今满城都在传“宜都王荒寺梦公主”的佳话,青云寺顺势就成了京都名寺,当初她和萧珏的墨迹已经轻纱龛笼,就仿佛无上珍宝。

有无数文人墨客猜她的字,但是谁也没有猜出来。

她即将离开长安,启程金陵。她没有等到袁瞬来京——皇帝下旨,任命周昉为冀州刺史,就地任职。

袁湛受封侯爵。

皇后问她:“……可以了吗?”

这是一场交易——她予她恩惠,换周昕的命。她不知道嘉语与崔七娘的对峙,也不知道她从何知晓这些内幕——那像是理所应当:坐在那个位置上,理所应当。她低头说:“愿我走后,陛下善待我家人。”

皇后应诺道:“你放心。”

袁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信她——也许她确实像母亲说的那样,即便是在少年时候,也像是经历过无数的风雨沧桑,她天然能够知道人的痛苦,能够体谅这一切。她忍不住问:“我能问殿下一件事吗?”

“但问。”

“是不是在殿下看来,所有东西,都可以用作交易?”

“有些东西可以。”

“那什么不可以?”

“公道。”

“还有吗?”

“情意。”

“那么当初天下易主,殿下接受这一切,是公道还是情意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这样说,“如有一日,袁娘子遇到同样的问题,也许能给我一个回答。”

袁照跪在佛前,去岁春她还在家里,言语间戳到父亲痛处,母亲作势要打她,阿姐将她搂在怀里——那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,剧变和疼痛让人成长。她不知道金陵是怎样一个地方,也不知道萧珏是否会始终待她如一。

所有不可预知,祸福难测,袁照双手合十,闭上了眼睛。

“阿姐——”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。

袁照低头去,看见小小一只肉团子,包在遍身锦绣里,藕节似的手臂,高高擎着一支鎏金镂空宝相花:“给你!”

袁照记不起她见过这个孩子,在皇后身侧,侍婢怀中。就只问:“小郎君何以赠我?”

那孩子嘻嘻笑道:“阿爷和阿兄带我来添香油。”

“你阿爷和阿兄人呢?”

“找不到了……”那孩子手舞足蹈,直往她怀里扑,丝毫也不见害怕。

袁照心里想也不知道谁家孩子,生得这样好看,又这么淘气,可让人发愁。因哄了孩子坐在蒲团上,那孩子叽叽呱呱和她说:“我就要回去了……”

“你要回哪里去?”

“回家……我家可远可远了,要走啊走,走啊走,走到下雨,然后、然后……”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叫小鱼儿,我和你说,我大兄叫阿虎,二兄叫阿豹,多好听!……你看山里头虎啊豹啊多威风,骑在上头,谁看了都……哗——”

袁照:……

这孩子骑过虎豹么?

“……小鱼儿就不一样了,”小孩儿怏怏不乐,“只能在水里,那么小,一捞上来就翻白眼,然后……噗——就不动了。”

袁照:……

“你阿爷呢?你阿爷叫什么?”她试着弄明白这孩子的来处。

“我阿爷?我阿爷就叫阿爷……啊,还能叫什么?”那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,一脸不解。

袁照:……

算她傻。

“小鱼儿!”

袁照回过头,逆着光,看见独孤羽生。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。上次还是太子婚宴上惊鸿一瞥。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皇后的安排。

小鱼儿听到哥哥的声音,登时就精神了,张开双臂要抱。

独孤羽生抱起他,点头致敬:“袁娘子。”

他不再喊她“阿照”,袁照心里有淡淡的失落。“原来小鱼儿是你弟弟。”她说。怪不得这么好看。

“淘气得很。”独孤羽生捏了捏弟弟肥嘟嘟的面颊,小鱼儿把头埋在他肩上,咕噜咕噜地笑。他这样快活,独孤羽生也笑了。他看着袁照手里的宝相花:“他一定很喜欢你。”

袁照不说话,夕阳落在她脸上,像淡金色的涟漪。让独孤羽生想起草原上打马归来的少女。他听说了和亲的事,去问过姨母。

姨母说:“人各有志。”

他不很明白这个小娘子有什么样的志向,但是也知道她的志向不是他。他阿姐怕他不高兴,牵了春申来陪他,他不得不跟她求饶:“小鱼儿爱薅春申的毛,你把它养我这里,不出一个月,领回头去就是只秃毛虎了。”

她阿姐于是忧虑重重地把春申又牵走了。

太子问他:“你是很喜欢袁娘子么?”

他想起在风亭里听雨的时光,心里有一点点柔软。然后段叔就领他来了青云寺。他问她:“如果去年秋天,我没有相信你回了信都,我们来山上打猎,你是不是不会远嫁去金陵?”

袁照想,那已经太迟了些。

她知道圣人与皇后对永昌王的爱重——那也是理所当然,就如她母亲当初所言,那是他家用命换来的,他合该得到这些。她拿不到和亲这个筹码,便永远不可能摆脱这个阴影。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。

但她还是点了点头。

那少年便叹了口气:“我看了……壁画上的字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看不懂这些——只看出来你当时应该是很不快活,我应该早点找到你。”

袁照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甜,只是说不出话来。她没想过他能看懂——他原本就是个只爱天高地远,纵马长歌的少年。

“我见过宜都王了,他长得很好看,应该是会讨女孩儿喜欢。”

“我阿娘喜欢宝相花,说它吉祥圆满。”他说,“袁娘子此去,千山万水,愿如此花。”

少年一口气把话说完,抱着弟弟出了门,迈过门槛的时候,他听见那个女孩儿轻轻地说:“他……没你好看。”

他怔了一下,回头时,女孩儿已经转身,跪在佛前,佛像庄严,低眉凝目。

青烟袅袅地升了上去。

槛外秋声萧瑟,天地阔大。

宝象三年,永昌王护送浮阳公主南下,时,王妃有孕。越明年,王归京,王妃请求和离,留子而去。永昌王亦不复再娶,阴传有不举之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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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举……嗯嗯,大家都懂吧。

周昕的妻子是李愔的女儿,当然还是比较强硬的。